凤凰花开(1/2)

昆仑八十八年冬,十月

少女嘻嘻笑道:“小哥哪里人?”李景风僵直了背,全身不自在,又望了一眼侧坐在旁的沈未辰。沈未辰只是微笑,虽然同是笑,李景风只觉她与身边这少女判若云泥。

少女见他未回话,又看他眼神飘忽,知道他在看沈未辰,问:“小哥怎么不说话?”

朱门殇手里搂着一个,大声笑道:“我这几位弟兄是第一回上青楼,都是处儿,你们可得好生招待着!”

那少女把嘴唇贴在李景风耳边,低声道:“公子轻松点。寻乐子也得两厢情愿,就算嫌弃我不好看,也不用吓得跟田鼠似的。”少女吹气如兰,李景风一个哆嗦,肩膀又耸了起来,忙低声道:“我没这意思,你说话就说话,别在我耳边吹气。”

那少女咯咯娇笑,按着李景风肩膀道:“放轻松,瞧你朋友。”

李景风看向周围,沈玉倾脸上依旧是温和有礼的微笑,两名姑娘挤在他身边。谢孤白跟姑娘有说有笑,显是乐在其中。小八与沈未辰坐在末座,身边没姑娘,他忽地想起刚进艳春阁时,朱门殇要了最贵的包厢,又让每人挑了一个姑娘,小八也不知说了什么,原本他指定的姑娘反倒纠缠沈玉倾去了。

李景风思忖,自己怎会落得如此尴尬的境地?这得从两个时辰前说起。

自那日与沈玉倾一同钓鱼后,旅途中再无隔阂,六人结伴同行,他向朱门殇讨教了一点医术,学了朱门殇翻针藏针的手法,也向沈玉倾学了点入门功夫,又夹磨着谢孤白讲些地理人文、江湖故事,跟小八闲聊些待人处事的道理,只有同沈未辰,就只说过些闲话,反倒是沈未辰知道他要去崆峒,主动指导他骑术。这一路相处月余,他与众人感情渐笃,渐渐盼着旅程莫要到头。

只是船行有日,终要靠岸,到了新津下船,众人要转乘马车往唐门去,而他要往崆峒学艺,那是往北走。这一分别,下次再见不知何时,即便终身不见也是可能。他早有准备,只是真到了这一日,不免怅然若失。

就在这天上,朱门殇敲了他房门,说要为他饯行。

若早知是来嫖妓,那他是死也不肯的。

谢孤白似乎早预料到怎么回事,但也没拒绝,小八同样。现在回想起来,好像只有沈公子到了门口露出犹豫模样。倒是沈未辰……朱大夫没让她回避,她自己却是兴致高昂。

一想到这,李景风不由得又看向沈未辰,见她毫不在意,只跟小八两人旁观,仿佛跟他们几人毫不相干似的。

“第一次来,不习惯是有的,以后常来就习惯了。”身边的姑娘靠了上来,胸口贴上手臂,软嫩的触感让李景风一惊,忙道:“你不用靠这么近!”他没记清姑娘花名,总之大概是容惜、朝顾、怜梅之类。

朱门殇笑道:“我这兄弟拘谨得很,你要是能让他问无不答,我再买四斤酒。”那姑娘笑道:“你说了别不算数。”朱门殇指着沈玉倾道:“这公子有钱得很,买下艳春阁都不用皱个眉头。”

众女子看向沈玉倾,只见沈玉倾微微一笑,仍是礼貌,只是左右两边各被一个姑娘又拧又拉,难为他这种情况下竟仍不尴尬,右手勾住右侧姑娘的臂弯,左肘轻搭在左边姑娘的肩膀,既不失礼,也不像个假道学。李景风不由得佩服起来,这仪态,自己是怎么也学不来的。

只听身边那姑娘又凑了过来,在耳朵边低声说道:“你要再不理我,我就跟你带来的馒头说你瞧上她。要不要帮你这个忙?”

妓院里管客人带来的姑娘叫“馒头”,意指出门吃饭还自备干粮,干粮自然是以馒头大饼为主。这里头又有一层暗讽。刚出炉的馒头温软香甜,放的日子久了,终究会干冷生瘪,意指居家的女人无论多惹人怜爱,日久生腻,枯燥乏味,也是难以下咽。

李景风听她这样说,顿时面红耳赤,忙道:“你瞎说什么!没的事!”那姑娘又问他哪里人,李景风回说祖籍甘肃,后居巴县。那姑娘又搂又靠,又问了几句,李景风虽是结结巴巴,却一一如实回答。那姑娘看向朱门殇,得意洋洋。

朱门殇大笑道:“算你有法子!”又叫了四斤酒来。这下连沈未辰也不禁好奇起来,问李景风道:“她说了什么,你怎么突然就乖了?”

李景风大窘,一时想不出推托之词,只得道:“回头再说……”

朱门殇吆喝道:“大伙别顾着别扭,晚点还有你们别扭的!今天是帮景风小弟送行,先干为敬!”说着举起酒杯。众人也举杯相迎,各自喝了一杯。

谢孤白道:“你要了四斤酒,莫不是要把景风灌醉了?”此时六人相处已久,李景风性格质朴,众人都与他交好,称呼也亲昵起来。

朱门殇哈哈大笑道:“喝酒只是助兴!我看你们扭扭捏捏的,既然来了,把身段都给放下!欢场寻乐,九大家掌门名流多得是,太拘谨了,不近人情!”

沈玉倾与谢孤白俱是笑而不语。朱门殇是欢场老手,此刻美人在怀,言语调笑,双手也不安分,一会划酒拳,一会说些游历掌故,兴致来时,又把在太平镇医治怪虫的故事说了一遍,只是隐去人名地点,说得不甚清楚。讲到紧张处,一众姑娘都聚精会神起来,整个场子全靠他一个人撑起。

又有姑娘问道:“大夫你去过那么多地方,哪里的姑娘最好?”

朱门殇抚着下巴道:“各地都有风情,要说起来,丐帮境内品貌最优,价格实惠,店家多,竞争激烈,九大家都爱去,尤其少林的和尚最爱,就是俗气了点。”

姑娘道:“我在艳春阁可没见过几个和尚。”

朱门殇道:“那是蜀中的姑娘太贵,你瞧瞧这四斤大酒就得多少银子?我就说件事,单看名字,你们叫啥?容惜?朝顾?这包厢叫啥?漱玉堂。你猜猜丐帮抚州最大的妓院叫啥?群芳楼,听过吧?”

几名姑娘都摇摇头,朱门殇接着道:“群芳楼里头的姑娘不是叫莺莺燕燕,就是翠翠红红,这取名多不讲究。进了妓院,前堂喝酒,后堂开房,钱是着着实实花在姑娘身上,姑娘拆帐分红也高,卖的是皮肉钱。少林虽大,和尚却穷,差费不多,经过丐帮寻欢,那是把钱花在刀口上。要是到了蜀中,这么多讲究,又是大酒,又是包厢,同样的开销,只怕连小手都摸不上几回。就说姑娘的素质……”

一名姑娘娇嗔道:“你说我们比不上丐帮的姑娘?这我可不依,得罚酒!”说着又斟了一杯给朱门殇。朱门殇笑道:“酒且不忙喝,我没说你们差了。比起丐帮境内的□□,情趣可多了,单是跟你们斗智斗力,如何少花钱多占便宜,就是门大学问。像我这小兄弟,几句话就被骗了四斤大酒,这要是没个晓事的带,几天就被你们剥皮剔肉,剩副骨架子,晃呦晃呦地上了大街,风一吹就散一地了。”

姑娘们嘻嘻笑道:“瞧你,把我们说得跟蜘蛛精白骨精似的,还是得罚。”

朱门殇喝了酒,又道:“再说崆峒,那里的妓院可没这风情。铁剑银卫的规矩大伙知道,当地的门派弟子出远门的少,妓院更是务实。有的妓院连招牌也没,就是几间房,几个姑娘,进去,付钱,关门,房里一张炕,一床棉被。完了事要洗澡,那是北方,天气冷,又缺水,每人给条湿毛巾将就着。景风小弟,你要去崆峒学艺,怕不难受呢。”

李景风窘道:“你怎么老把话绕我身上来?说你的故事去。”

一名姑娘道:“这崆峒也太不讲究了。”

朱门殇道:“再说说武当,那里的妓院都是孙二娘开的,有时办完事,你对上账,瞧着数目不对,还没反应,几个领侠名状的弟子就冲上来,押着你讨钱。有时被下药,迷迷糊糊上了床,你都觉得没办事,夜渡费一个子也少不了,再噪啰,护院的马上就来。其他各种骗术五花八门,去武当的妓院得熟人带着,要不得有真本事,打出来才行。”

李景风听得瞠目结舌,问道:“那里门派不管事的吗?”

朱门殇翻了个白眼道:“武当是道士管的,道士道士,就不知道怎么管事。”

沈未辰忽问:“青城的姑娘又怎样?”李景风转过头去,见她一个姑娘问这问题,瞪大了一双明眸,满是好奇,反比自己放得开。

朱门殇道:“就跟青城的祖训一样,中道。姑娘有美有丑,价格有高有低,也不坑人,也不实惠,就是个妓院,无可表之处。”

沈未辰噘了下嘴巴,似乎对这说法不以为然,却也不知怎么反驳。

姑娘又拉着朱门殇问:“再说说点苍衡山吧。”

朱门殇道:“衡山没妓院,却有□□。”

姑娘又问:“没妓院,怎么有□□?”

朱门殇摸着下巴道:“衡山出名妓,你听说过吗?衡山明面上禁止妓院,但卖艺的□□却有,那是古时青楼的作派,一间青楼就服侍一个姑娘,那是千中挑万中选,才色艺俱全,想见个面要吟诗唱和,得了允许才行,就算打个茶围开销也大得不得了。那种地方……那种姑娘……”说着忽地沉吟起来,若有所思,随即又笑道,“那得是沈公子谢公子这种人才去得,我可没这身价本事。”

小八淡淡道:“看来朱大夫故事不少。”

朱门殇横了小八一眼,又说道:“最后说这个点苍,点苍是金玉之乡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一名跑堂的匆忙上前道:“几位公子,阁里不方便,想请几位移驾春雨轩。那儿气派豪华,又是新建的,比漱玉堂好多了。”

朱门殇皱起眉头道:“怎么要换包厢?爷们少付了钱?大酒不周到?叫局不够数?”

跑堂的道:“不是,今日客官赏的大酒都算招待,还请几位让让,有客人指名漱玉堂。”

朱门殇是阅历深,晓世故的人,晓得这该是妓院的贵客,时常往来,不好得罪,这种人必有来历,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,自己不过旅居郎中,没必要找晦气。若在以往,他会趁机打听贵客的讯息,兴许便有大票生意上门,之后花销便有着落,只是现在他跟着沈玉倾,不好弄这勾当,只得点点头,笑道:“行,让就让。”

忽听小八道:“怎么这么野蛮,仗着有钱吗?”

谢孤白看了小八一眼,转头问:“若不让便如何?难道我们花不起这钱?”

沈玉倾知他们有深意,顺着话道:“他们叫了几局?你问问,他们叫多少?”他伸出手指道,“我开双倍。要不,包了一个月也行。”

几名□□听他开口如此豪绰,不由得目瞪口呆。这笔开销非得巨富豪绅方才消受得起,她们对这名俊俏公子不由得又多生了几分好感与敬畏。

李景风知道沈谢二人都不爱刁难人,听他们这样说话,也觉意外。那跑堂的面有难色,说道:“这恐不方便……”

谢孤白道:“你且去问问,再来回复。”

那跑堂的连忙下去,几名姑娘立即撇开朱门殇,围住了沈玉倾,不停呱呱诘问,问他家住哪里,作何营生,又赞他英俊秀美。倒是李景风身边那个,只把胸脯往李景风怀里靠,在他耳朵边低声道:“我叫容惜,你包了我过夜呗。”

李景风心跳加剧,不知所措,又听谢孤白问:“你们常有这种事?这也太怠慢了。”

一名姑娘道:“我也是第一次见着呢。艳春阁是成都最贵的妓院,名流往来多,要是顺了姑情失了嫂意,得不偿失。”

不一会,跑堂的又来说道:“今日的费用我们都招待了。实是不得已,烦请几位移驾春雨轩。”

朱门殇望向谢孤白,谢孤白起身道:“既然如此,那就不为难了,我们移去春雨轩便是。”

李景风忙站起身来,抢到小八身边,跟着走了出去,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他在船上月余,要说感情最好,除了朱门殇便是小八,那是因为小八是谢孤白的伴读,份属主仆,李景风与他相处自在些。

小八道:“有大人物来,估计不是唐门辖下的大派掌门,便是唐门内部之人。”

李景风问道:“怎见得?”

小八道:“风月场所不会这样得罪人,得是大有来头的人。”李景风点点头,道:“你跟谢公子总能看到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。”小八道:“沈公子也明白的,只是想得慢了点。说穿了,大事底下都藏着些小端倪,江湖走多了,便能想通了。”

李景风埋怨道:“朱大夫是个好人,就是爱胡闹,还要拉着大伙一起。”

小八忽地停下脚步,看着李景风,缓缓道:“朱大夫也是为你。”李景风见他说得认真,问道:“怎说?”

小八道:“朱大夫孤身一人遍历江湖十几年,得有多寂寞?妓院里露水姻缘,金散情尽,事了拂衣去,此后无牵无挂,再不相见。你去崆峒学艺不知是否能成,此后旅途也是孤身一人,他带你来这是让你长长见识。再说,江湖游历,妓院是最好的藏身处,危急时说不定能救你一命。”

李景风想了想,也觉得朱门殇这十几年寂寞可怜,不由得替他难过,又多了几分感激敬佩之意。

小八见他神色黯然,又道:“你也别替他难过,我瞧他乐在其中呢。”

李景风哈哈一笑,又问:“你跟那姑娘说了什么?怎地让她不来缠你,反去纠缠沈公子?”

小八道:“说我跟公子是一对,沈公子才是金主,让她别费心。”

李景风张大了嘴,合不起来。众人跟了上来,沈未辰拉着他衣袖,说道:“跟我来。”

李景风心下一突,问道:“去哪?”

两人脱离队伍,假作在庭园中散步,沈未辰这才低声说:“且看看来的是什么大人物。”

李景风问道:“是沈公子要你去的?”

沈未辰道:“小八功夫不行。你拘谨,我是姑娘,离了席,他们不会疑心。”

李景风点点头,沈未辰左寻右找,找不着一个视野好又不显眼的地方,于是挑了座假山,坐在石上。此处望去,可看到大门往漱玉堂的必经之路,只是被花树遮去一半,倒是离春雨轩不远。两人假作要醒酒,半靠在假山上观看,李景风见沈未辰脸色酡红,想是刚才喝了酒的缘故,此刻她星眸半阖,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,李景风想到再过一日便要与她分别,不禁黯然。

“那姑娘说了什么?”沈未辰忽问,李景风愣了一下。沈未辰说道:“她在你耳边说了几句话,你就乖乖地有问必答了。她说了什么,让你乖乖就范?”

李景风忙道:“她说我要是不乖乖说话,就逼我喝酒。”

“真不会说谎。”沈未辰促狭一笑。

“啊?”李景风不解地看着沈未辰。沈未辰道:“小时候哥也不太会说谎。他是青城世子,免不了要说场面话,我就陪他练习说谎,要讲得脸不红气不喘,反应要快。哥很聪明,就是心底那道坎过不去,觉得骗人不好,我就跟他说,你以后说谎就找个理由安慰自己,想着是为了对方好。例如骗娘,是不想让娘担心,骗师兄弟,是不想让他们自责,要是调皮了,是不想让爹娘生气伤身。以后不要说伤害人的谎,这不就得了?他想了想,这才过了坎,又过了几年,场面话就说得麻溜了。”

“那你很会说谎了?”李景风问,“你还是沈公子的师父呢。”

沈未辰笑道:“我又不是世子,不用学说场面话,倒是跟哥练习,学着怎么看破人家说谎。你刚才就在骗人。”

李景风忙道:“想着为了对方好,那也不算骗人。”他心想,要真把心底话说出来,沈未辰若觉得尴尬,反倒不好,不如现在当朋友,几年之后记得也罢,忘记也罢,总之是相识一场。

沈未辰眉头一扬,还没开口,李景风怕她追问,忙问道:“这种地方……你怎么跟着沈公子来了?”

沈未辰道:“来长见识。常听一些弟子叔伯们提起,说她们的手腕厉害,我劝哥也来看看,不然以后交际场上说起,话也搭不上。听说爹年轻时也常跟四叔五叔一起风流,直到三叔当了掌门,才收敛些。”

说着,李景风见六名壮汉身着蓝衣劲装,簇拥着一名黄衣中年男子走入漱玉堂。沈未辰挪了地方,躲到树后,李景风与她一同从树影间看去,见黄衣中年留了两名壮汉在外顾守。又过了会,又有十余名壮汉走入,为首的汉子身材细瘦高挑,尖眼细目,他单独进入漱玉堂中,其余十数人都被挡在外头,一同巡视。

“是有身份的体面人。前头那个身份高些,是他做主的会。”沈未辰道,“你与哥哥说去,我继续看着。”

李景风担心道:“你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?”

沈未辰笑道:“放心,不会有事。只是不知道来的是谁。我再看一会,若是无聊,回去找你们。”

李景风只得起身离去,到了春雨轩,低头跟沈玉倾说了几句,沈玉倾又与谢孤白商量几句,谢孤白又与小八说了几句。小八对李景风低声道:“你同沈小姐说,若是没事,就回来吧。就算有事,别忙着插手,莫要不小心得罪了唐门。”

李景风打趣道:“我倒成跑腿的了。”小八道:“要不你留下,我去。”李景风苦笑道:“饶了我吧。”说完又回到假山后与沈未辰会合,说道:“你哥哥的意思是要你小心,没事就回去。”他想了想,又道,“不急。”

沈未辰点点头,仍是看着树影后的壮汉。李景风坐在她身边,克制着不去看沈未辰,就这样看着漱玉堂门口,也不说话。此时两人坐在树后假山,为了避开对方视线,身体挨得极近,李景风闻到沈未辰身上幽幽香气,不免心驰神摇。过了会,沈未辰忽问:“刚才说到哪了?”

李景风一愣,沈未辰道:“我们两人这样坐着,若不说话,也不亲昵,经过的人必然起疑。”

李景风心想:“沈姑娘真是心思缜密。”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好问道:“你去过崆峒吗?”

沈未辰笑道:“娘管得紧,说大家闺秀不该往外跑,既危险又惹是非。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青城辖内,崆峒自是没去过。”

李景风道:“你第一次出远门,不紧张吗?我瞧你这么镇定,连到妓……到这里都不怕。”

沈未辰问道:“我没想过这问题。你想着要去崆峒,很紧张吗?”

李景风想了想,点点头道:“我是有些怕,头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。我听谢公子说那里很冷,又听朱大夫说很荒凉……唉,其实我心里慌得很。”

沈未辰笑道:“我反倒羡慕你,可以去那么远的地方。”
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,等了半个多时辰不见动静,沈未辰道:“看来是没事了,走吧。”李景风应了一声好,刚要站起身,沈未辰忽地抓住他手臂,低声道:“你看!”他顺着沈未辰手指方向望去,不由得大吃一惊。

黄衣男子是现今唐门的大少爷,名叫唐锦阳,四十五,正当盛年。在这个年纪上,他父母那一辈的彭老丐已经当上江西掌舵,到了他这一辈,徐放歌、沈庸辞、严非锡、诸葛焉、李玄燹,多半已是一派掌门。至于下一辈的孩子,都还在打磨着。

唐门规矩,传贤不传嫡。他们三兄弟两姐妹,二弟早夭,小弟与老爸一般性格,无心政务,只想当个门派少主,不堪大任。若说唐锦阳与小弟相较有什么吃亏的地方,那便是早年无子,只生了两个女儿,弟弟倒是生了三个儿子。幸好新纳的小妾五年前终于给他生了个儿子。至于其他同辈的堂兄弟,照着唐门的规矩也有继承权,但虽都姓唐,终究隔着层肚皮,不是母亲亲生的,料想也着落不到掌门的位置,未来振兴唐门的重责大任还在他肩上,至此地步,掌门之位已是十拿九稳。

他十二岁那年,爷爷走了,破天荒把掌门大位传给了母亲这个儿媳妇,虽然当时是有些叔伯不服,到了最后也只得安安静静。到现今唐门上下谁还敢说母亲一句闲话?打那一年他就准备要继承大统,这一准备就是三十三年。只是过了这三十三年,过了这三十三年……他得做点功绩,把这段家寨跟五毒门的纷争处置妥善,让母亲知道自己绝对有资格继承唐门。

他想到这,一名高瘦的男子走入漱玉堂。这人长了双三角眼,蒜头鼻,唐锦阳认得是段家寨的寨主段穆。“那双三角眼,一看就心术不正。”唐锦阳心想,仍是起身拱手行礼。那段穆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,瞧了一眼周围,见四名唐门弟子分立在屋内四角,笑道:“唐门钦选的壮士就是不同,个个精壮威武。看这身功夫,我带的人虽多,以二敌一只怕还不是对手。”

唐锦阳笑道:“说什么打打杀杀,咱们和和气气地把事给谈妥了。段家寨想有条路,唐家也愿意给条路。”

段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杯壶翻倒,流了满地酒水,怒道:“是谁不给谁路?!”他这一拍桌意在恐吓,周围四名唐门弟子立时警戒起来。唐锦阳扶起酒壶,把着壶里的残酒替段穆斟上一杯,淡淡道:“段寨主吓唬谁呢?要谈事情,得耐着性子。你有委屈,五毒门也有委屈,大伙都有委屈,才让唐门出来仲裁。”

“五毒门委屈?河也给了她,田也给了她,段家寨的地比五年前少了三成!老夫人疼她,那娘们还有委屈?”

“益平镇的田地河流本是五毒门的,四十年前给段家寨抢了,老夫人只是物归原主。”

“怎不提她太公赌输了这回事?”段穆道,“老夫人偏帮,大伙心里有数!”

“说了是租三十年,你多占了十年,不吃亏。先动手是你不对。”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