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第一章(1/2)

冬月十六,姜都城,桑榆山大雪漫天,百里银装。

天光昏暗,四野冷寂,纷乱而密匝的雪花自灰蒙穹顶飘落而下,山林孤清,不见人畜走动,唯有半山腰的崎岖小路旁,座落着一个破烂茅草屋,里头依稀亮着点微弱的烛光。

窗寒残壁,勉强能隔绝风雪,屋内十分简陋,仅有一桌一椅,一灶一榻,其余地方都堆着锅碗瓢盆和一些家用的物什,空间尤为狭窄和拥挤,这样一个五步就能走到头的屋子,此刻却破天荒地挤了六个人。

这六人中,两个男人,四个女人,榻上躺了一个,地下跪了三个,桌边站了一个,还有一个则坐在那唯一的一张竹椅上。

“人是谁送来的?”

一片死寂中,那竹椅上的年轻女子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
昏黄摇晃的烛光中,她内里着了件雪白的衫裙,外头披着一件厚实却不沉闷的锦袍,坐姿端正,神情恬淡,手上半紧不松地拎着一柄小巧的银质匕首,刀尖微晃,映着一侧的灯光,有些晃眼。

“是……城里的苏家。”地上跪着的农妇答。

“什么时候?”年轻女子又问。

“昨儿晚上。”农妇低低地埋着头,身子抖得厉害,也不知是冷的,还是吓的。

“昨夜?”年轻女子看了那农妇一眼,又将视线移到榻上,“送她来的人,是怎么交代你们的?”

农妇面露难色,似是不想开口,正暗自在心中度量该如何回应,可就这么一个犹豫的功夫,只听“铮!”的一声,一道利剑出鞘的脆响倏地凭空响在了她耳边,那站在桌边始终一语不发的另一名青衣女子,竟是转瞬之间移到了她身侧。

这女子形如鬼魅,悄无声息,面无表情的脸孔透出几分沉沉的杀机。

冰冷刺骨的薄刃牢牢贴着颈侧,农妇大惊,赶紧如实回道:“他、他们给了五十两银子,叫我们一家三口莫要管她,饭食和茶水一应不给,让她……让她自生自灭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若是拖到了断气,就一把火烧干净,连衣角料也不能留下……”

屋外狂风怒号,雪势烈烈,那阵仗犹似无数野鬼叫嚣,盘旋在外,茅草屋猛地震颤起来,摇摇欲坠。

像是对这话毫不意外似的,年轻女子听完只是微微挑了下眉,未再言语,落在榻上的目光深了几分。

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竹榻,铺着一层极薄的棉絮,上头躺着一个半昏半醒的小女孩,穿着一身单薄的破布衣裳,稚气小脸全无血色,苍白得如同一张不染墨迹的纸,气息微弱到叫人很难不怀疑她是否还活着。

许是昏沉间被那风雪所惊吓,女孩蜷缩的身子狠狠一颤,很是费力地掀动了一下眼皮,扇子般的长睫轻抬片刻,又很快合了回去。

青衣女子收回长剑,转身看着竹椅上的人:“师叔?”

年轻女子取出一张银票放到桌面,起了身:“这是五百两,人我要了。”

见了那银票,农妇目光一亮,却又踌躇不定,拿不了主意,赶紧看向身旁的男人。

夫妇俩对视少顷,男人只得开口道:“二位女侠出手大方,可这不是银子的问题,您二位要将人带走,来日苏家的人问起,我们夫妇该如何作答?”

年轻女子转着匕首,闻言发出一声轻笑:“五百两还堵不了你们的嘴?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拿了银票就带上你们的儿子迁往别处,”年轻女子淡声说,“这孩子死在你们手中,可不是件好事,别为了五十两银子豁出一家性命,钱有那么好挣?”

夫妇俩欲言又止。

“我救她,也是救你们,”女子又说,“苏家想杀人,却要借你们之手,往后若是有人追究,你二位就是替罪羊,拿着这五百两举家移到别地,够你们过上几年好日子了。”

她说完,不顾那夫妇俩还有何反应,径直走到榻前,将那昏睡的女孩打横抱起,踹门而去。

屋外寒风更浓,温度极低,年轻女子翻身上了马,取下外袍将女孩一裹,放在身前。

青衣女子紧随而来,不开口,只目露询问之意。
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,看看这孩子的病,”女子一手揽着女孩,一手握着缰绳,“你留下,即刻护送他们一家三口离开,安置妥当后再来与我汇合。”

青衣女子领了命,目送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浓浓风雪中。

·

锦袍裹身,还残留着他人的体温,后背也源源不断传来暖意,被那呼啸的冷风一吹,尹秋一个激灵,浑浑噩噩中回了点神,但也头痛欲裂,又在那扑面而来的冰凉雪花中睁不开眼。

座下马儿跑得急,颠簸起伏,震的尹秋更加头晕目眩,几次喉头发紧险险作呕,又被她强行忍了回去。

雪天无光,视线一片昏暗不明,她打着哆嗦,唇齿磕碰个没完,浑身上下被冻得僵硬,四肢麻木。

她缩在袍子里极力半睁开眼往前看,见得林木错落,山道曲折,胸前环着一只陌生人的手臂,看似纤瘦无力,却将她抱得很紧。

尹秋迷迷糊糊地想,她不知又是被何人买走了去。

先前虽清醒不得,但并未全然昏睡,朦胧间好像听见身后这女子说要带她走,还留了银票。

五百两,买她这个病得快死的人,拿去做什么用?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